暖冬中的寒流：2026春节产业见闻
因去年闰了一个月，2026年的春节，比以往来得更晚一些。去年冬季大多数地方都没怎么正经下过雪，气温格外得暖和，以往回老家过年总得里三层外三层还要感冒不适应的我，这次春节期间竟也感受到了热腾腾的年味儿，20摄氏度的天气、丝毫未冻的河水，还有烟花爆竹和热闹的人群，都让这个春节充满了别样的生机。
今年是十五五的开局之年，大城市的人们，早已见证和习惯了近几年国内飞速发展的科技成果，可以说，十四五发展规划，几乎是完美甚至超额完成了目标。电动汽车百花齐放，在国内国际实现弯道超车；外贸顶着贸易保护关税大战，实现了1.2万亿美元的顺差；绿色能源不断发展，光伏、风电装机容量稳居世界第一；即便是在曾经“卡脖子”的芯片、光刻机领域，也取得了重大突破；其他领域自不必消说，即便是最闭塞的小山村，人们也通过短视频、春晚等途径，知道了AI，了解了商业航天，感受到了机器人的发展速度。毫无疑问，2026年这些高端产业必将在新的一年里继续蓬勃发展，带给整个国家社会的热度也会像这个暖冬一样，持续升温，赢得无数人的关注、无数资本的追捧、无数政策的倾斜。
高端产业热火朝天的同时，这个春节我也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A大娘：“你今年也还是干的建筑么，还行吧？”
B叔叔：“嗨，不行，今年没什么活儿。”
A大娘：“能多少个工啊？”
B叔叔：“200来个吧”
A大娘：“哦，你还不孬来，你哥才100多个来，还都是些短工。”
B叔叔：“我这也是，早晨人家来车拉着去，晚上干完就送回来了，都不是以前那种长工了。”
A大娘：“你干的这些一天能给你多少钱啊，有200来的么？”
B叔叔：“嗯，差不多，今年不好干。”
A大娘：“可倒是今年不赊账了，俺家里那个没过年就都来算账给了，你这个都给了么？”
B叔叔：“也是，年前好几天就来算账了，稀松点儿钱。”
C大爷：“你今年在干什么？”
D婶子：“还是做餐饮啊，以前那个老板的店倒闭了，干不下去了，现在到学校食堂干了一段时间。”
C大爷：“直接倒闭了么，可也是啊，外边儿么也不好干了。”
D婶子：“以前开个店还往外扩张来，这两年白搭了，也接外卖也出去摆摊去，都不行，外卖根本不赚钱，还净往里搭钱，出去摆摊也卖不动。”
C大爷：“食堂行啊，这么多学生都得在学校里吃饭。”
D婶子：“也不行了，现在学生一年比一年少，咱这镇上好几个小学都撤了，合到初中去了，还不如以前人多来。学生少了那些活儿还得照样干，食堂里累啊，又不赚钱。”
C大爷：“俺这里也是，钱没多，事儿不少，一个人干好几个的活儿，人家不叫你歇着啊。”
这些来自基层尤其是建筑、餐饮等传统行业从业者的声音，应该是不在少数的。受房地产整个产业的不景气，2025年地产需求端投资持续走弱、基建增速放缓、制造业投资谨慎，供给端产能过剩、回款周期拉长，好在一系列保障农民工权益的政策下保证了即使发放工资。2025 年建筑业总产值增速相较2024年明显下滑，新签订单量也大幅减少，这直接导致建筑行业从业者的就业机会减少，工作时长和收入都受到了影响。再看餐饮行业，2025年餐饮行业一大特点就是品牌化和连锁化，大的头部品牌尤其例如奶茶咖啡品类和商超品类，不乏版图持续扩张的企业，也有不少新锐企业IPO上市敲钟，但与此同时，大量中小餐饮商家尤其是夫妻店却面临着巨大的经营压力，倒闭现象屡见不鲜，叠加平台流量见顶，三大外卖平台在去年年中一度推出“零元购”活动疯狂内卷，从价格战转向效率战的餐饮行业，整体来看比 2024 年略好，但结构分化加剧，中小商家依然艰难。
实际上，以史为鉴，此类产业发展现状并不稀奇，比如美国的铁锈带、欧洲青年失业、日本的躺平族，甚至我们可以说，这正是因为产业升级确确实实在发生、在发展、在成功，叠加经济周期性的调整，因而不可避免地、结构性地导致部分传统产业的从业者面临就业困境和收入下滑的情况。甚至说得极端一点，这是产业升级必须经历的“阵痛”，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挺过去这一波，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建筑和餐饮这类传统但刚需的、广泛的产业，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只要还需要吃饭、还需要居住，就总会有新的需求，而且，随着新的产业升级和技术进步，新的产业带来新的就业人口，这些人口带来源源不断的需求，这些传统产业也会迎来新的变革和发展机遇。
但是，上述逻辑是建立在未来产业升级后的温暖的春天景象，从宏观上来看，冬天来了，春天确实不会太远了，但眼下的寒冬怎么办呢？曾经，是“资本家”压榨劳动者的剩余价值，现在甚至有些地方的劳动者“求被剥削而不得”，因为众多数量的小老板也难以赚钱，因此更倾向于不招人、少招人、砍人、降薪。现在这些行业的困局很难依靠自发性的市场复苏来解决，因为居民在还债、在存钱、不敢消费；企业不敢扩产、不敢招人；房地产、出口、传统基建三大发动机同时减速。可以说，目前几乎没有任何力量能在建筑和餐饮行业自发创造出 “天量新需求”，不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门槛低、容纳人多、收入稳定的新行业。回顾历史：当年是制造业出口吸收了几亿人，后来是房地产+基建吸收了几亿人，再后来是互联网+外卖快递网约车吸收了上亿人，现在：下一个能承接几亿底层劳动力的赛道，根本不存在。反而，现在的科技方向，恰恰是“消灭底层岗位”，AI、自动化、机器人、无人化……这些技术的共同方向：少人、无人、高效率、替代人工。毫无疑问，对国家竞争力而言这是好事，而且我们绝不能因为新质生产力带来一些人的失业这一点而否定产业升级，这是一定的。但对低技能、体力型劳动者乃至像屏幕前的你我他这样的白领、脑力工作者，可能都是岗位永久性的消失，很多行业，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底层基层就业人口的机会，是在结构性甚至未来塌方式减少的。
根据宏观经济学和历史经验，目前的出路更多地可能还要依靠有形的大手的干预。首先，最直接的、也是之前经常采用的策略：政府下场创造需求，比方说大规模基建（不是盖楼，是城市更新、乡村基建、水利、管网），比方说以工代赈（直接给活、直接发钱），比方说公共服务扩容（养老、托育、环卫、社区服务），等等。这些本质都是政府当最终雇主，兜底就业。或者，直接给底层 “分钱、分保障”，但这不等于直接发钱，而是降低生存成本+直接转移支付，比方说医保、养老、低保扩围，比方说房租、医疗、教育减负，比方说对困难群体定向发补贴，逻辑很简单：岗位没了，但人要活。但上述方案要考虑到一个重要因素：钱从哪来？靠新兴产业的超额利润吗，现在可能还为时过早；靠继续发债吗，中央确实还有一定的发债空间，但地方近期主旨还是化债展期去杠杆；靠外贸顺差吗，虽然我国外贸有一定规模，但面临贸易保护等诸多挑战，也难以完全依靠。只能说，现在产业升级一片火热向好的时候，可能也是另一方面更加进入冰凉深水区的时候，需要多管齐下，平衡好工具箱和资金库，尽可能让他流向最需要当前帮助的传统产业和就业困难群体，助力他们度过寒冬，等待春天的到来。好在我国经济韧性强、潜力大、活力足，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变，且有着良好的制度优势，有很多可以其他国家不容易操作的空间。比方说，引导资本 “往能就业的地方走”，资本天然逐利，喜欢 AI、高科技、金融，不喜欢苦、累、人多、利润薄的行业，因此必须靠政策逼：给小微企业免税、补贴，给劳动密集行业倾斜，限制资本过度无序、过度替代人力，等等，这都是可操作空间。
这不是我们独有的问题，是全球共同的困境。或许，可能未来不会再回到“干点活儿就能养家”的黄金时代了，我们过去的40年，以及先发国家的属于他们的那个黄金时代，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普通人也能跟着国家起飞一起吃肉的时期；或许，不是他们（或我们）不努力，而是不再被结构性需要了；或许，这可能是距离那个遥远的看似遥不可及的社会的更近必须经历的一步。
希望未来会更好，也希望你我都能过好当下。